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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(九)相约星期二

    Post by owen, 2009-6-18, Views:

    第九个星期二——谈论爱的永恒

        树叶开始变颜色了,把西纽顿的林中骑马道染成了一幅金黄色的画。底特律那边,
    工会发动的那场战争陷入了僵局,双方都指责对方对谈判没有诚意。电视上的新闻也同
    样令人沮丧。在肯塔基,三个男子从公路桥上往下扔墓碑石块,石块击碎了从下面驶过
    的一辆汽车的玻璃窗,砸死了一个同家人一起去朝圣的十几岁女孩。在加州,0·J·辛
    普森一案正接近尾声,全国上下似乎都在关注这件事。就连机场里的电视机也都在播放
    有线电视网的节目,使你进出机场时也能了解这一案子的最新动态。
        我给西班牙的弟弟打了几次电话,留话说我真的很想同他谈谈,我一直在想我们俩
    的事,几个星期后,我收到了他短短的留言,说他一切都好,但他实在不想谈论病情,
    很抱歉。
        对我的教授来说,折磨他的倒不是对病情的谈论,而是疾病本身。就在我上次探访
    他之后,护士给他插了导尿管,他的小便通过管子流进椅子旁边的一个塑料袋。他的腿
    需要不停地按摩(虽然他的腿不能动弹,但依然有疼痛感,这是这种疾病又一个既残酷
    又具有讽刺意味的特征),他的脚也必须悬离海绵垫子几英寸,否则的话就像有人在用
    叉子戳他的脚,往往谈话进行到一半时,他就要让来访者移动一下他的脚,或调整一下
    他埋在花色枕头里的头的位置。你能想象头不能动弹的情形吗?
        每次去看他,莫里总显得越来越坐不直身子,他的脊椎已经变了形。但每天早上他
    还是坚持让人把他从床上拖起来,用轮椅推他进书房,留他与那些书本,纸张和窗台上
    的木槿在一起。他在这种独特的生活方式里发现了某些带有哲理性的东西。
        “我把它总结进了我的格言,”他说。
        说给我听听。
        “当你在床上时,你是个死人。”
        他笑了。只有莫里能笑对这种苦涩的幽默。
        他经常收到“夜线”节目的制作人员以及特德本人打来的电话。
        “他们想再制作一档节目,”他说。“但他们说还想等一等。”
        等到什么时候?等你还剩下最后一口气?
        “也许吧。反正我也快了。”
        别说这种话。
        “对不起。”
        我有些忿然:他们竟然要等到你的最后阶段。
        “你感到生气是因为你在守护我。”
        他笑了。“米奇,也许他们是想利用我增加点戏剧效果。没什么,我也在利用他们。
    他们可以把我的信息带给数以万计的观众。没有他们我可做不到这一点,是不是?所以,
    就算是我的让步吧。”
        他咳嗽起来,接着是一阵长长的喘气。末了,一口痰吐在了揉皱了的手中纸里。
        “反正,”莫里说,“我让他们别等得太久。因为我的声音很快就会消失的。它一
    旦侵入我的肺部,我就不能开口了。我现在说上一会儿就要喘气。我已经取消了很多约
    会。米奇,许多人想来探望我,可我感到太疲倦了。如果我不能集中精力和他们交谈,
    我就帮不了他们。”
        我看了一眼录音机,心里有一种负罪感,好像我是在偷窃他所剩无几的。宝贵的说
    话时间。“我们就此结束好吗?”我问。“你会不会太累?”
        莫里闭上眼睛,摇摇头。他似乎在熬过一阵无声的痛楚。“不,”他最后说。“你
    和我得继续下去。
        “你知道,这是我们的最后一篇论文。”
        我们的最后一篇。
        “我们得完成它。”
        我想起了我们在大学里共同完成的第一篇论文。当然,那是莫里的主意。他说我可
    以写一篇优等生论文——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。
        此刻,我们在这里重复着十几年前的事。先立一个论点。由一个垂死的人对一个活
    着的人讲述他必须知道的东西。只是这一次我的论文没有时间的限制。
        “昨天有人向我提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,”莫里望着我身后的一块壁毯说,壁毯上
    拼着一条条朋友们为他七十大寿而写的题词。每一块拼贴上去的布条上都绣着不同的话:
    自始至终。百尺竿头。莫里——心理永远最健康的人!
        什么问题,我问。
        “我是不是担心死后会被遗忘?”
        你担心吗?
        “我想我不会。有那么多人亲近无比地介入了我的生活。爱是永存的感情,即使你
    离开了人世,你也活在人们的心里。”
        听起来像一首歌——“爱是永存的感情。”
        莫里咯咯地笑了。“也许吧。可是,米奇,就拿我们之间的谈话来说吧,你有时在
    家里是否也会听见我的声音?当你一个人的时候?或在飞机上?或在车子里?”
        是的,我承认说。
        “那么我死了以后你也不会忘记我的,只要想起我的声音,我就会出现在那儿。”
        想起你的声音。
        “如果你想掉几滴眼泪,也没关系。”
        莫里,他在我上大学一年级时就想叫我哭。“有那么一天我会打动你的心肠的,”
    他常对我说。
        好吧,好吧,我说。
        “我决定了我的碑文怎么写,”他说。
        我不想听见墓碑这个词。
        “为什么?它让你感到紧张?”
        我耸了耸肩。
        “那我们就别提它。”
        不,说下去。你决定怎么写?
        莫里咂了咂嘴唇,“我想这么写:一个终生的教师。”
        他等着让我去回味这句话。
        一个终生的教师。
        “好吗?”他问。
        是的,我说,好极了。
        我喜欢上了进门时莫里迎向我的笑脸。我知道,他对其他人都这样。可他能使每个
    来访者都感觉到他迎向你的笑是很独特的。
        “哈哈,我的老朋友来了,”他一看见我就会用含混、尖细的声音招呼我。可这仅
    仅是个开头。当莫里和你在一起时,他会全身心地陪伴你。他注视着你的眼睛,倾听你
    的说话,那专心致志的神态就仿佛你是世界上唯一的人。要是人们每天的第一次见面都
    能像遇见莫里那样——而不是来自女招待,司机或老板的漫不经心的咕哝声,那生活一
    定会美好得多。
        “我喜欢全身心地投入,”莫里说。“就是说你应该真正地和他在一起。当我现在
    同你交谈时,米奇,我就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的谈话上。我不去想上个星期我们的
    会面,我不去想星期五要发生的事,我也不去想科佩尔要制作的另一档节目或我正在接
    受的药物治疗。
        “我在和你说话。我想的只有你。”
        我回想起在布兰代斯的时候,他在小组疗程课上常常教授这一观点。我那时候颇不
    以为然,心想这也算是大学的课程?学会怎样集中注意力?这有多少重要性可谈的?可
    我现在意识到它要比大学里的其它任何一门课都来得重要。
        莫里示意我把手伸给他,当我这么做的时候,我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愧意。坐在我
    面前的是一个有理由去哀叹自己的痛苦和不幸的老人;只要他想这么做,他可以用醒来
    后的每一分钟去触摸他日益枯谢的躯体,去计算他呼吸的频率。然而,有那么多人仅仅
    为了一些琐事而如此的自我专注,他们的眼光只停留在你身上三十秒钟便游离开去。他
    们早已驰心旁骛——给某个朋友打电话,给某个地方发传真,或跟某个情人约次会。只
    有当你的话说完时,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,和你“嗯嗯啊啊”、“是的是的”地敷衍几
    句。
        “问题的部分症结,米奇,在于他们活得太匆忙了,”莫里说。“他们没有找到生
    活的意义所在,所以忙着在寻找。他们想到了新的车子,新的房子,新的工作。但过后
    他们发现这些东西同样是空的,于是他们重又奔忙起来。”
        你一旦奔忙起来,我说,就很难再停得下。
        “并不怎么难,”他摇摇头说。“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?当有人想超我的车时——
    那还是在我能开车的时候——我就举起手……”
        他想做这个动作,可手只抬起了六英寸。
        “……我举起手,似乎要作出不太友善的手势,但随后我挥挥手,一笑了之。你不
    对他举起手指,而是让他过去,你就能一笑了之。
        “知道吗?很多时候对方也会用笑来回答你。
        “实际上,我不必那么急着开我的车。我情愿把精力放在与人的交流上。”
        他在这方面是做得极其出色的。你和他谈论不幸的事情时,他的眼睛会变得湿润;
    你和他开一个哪怕是蹩脚的玩笑时,他的眼睛会笑成一条缝。他随时向你但露他的感情,
    而这正是我们这一代人所缺少的品质。我们很会敷衍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“你住在哪
    儿?”可真正地去倾听——不带任何兜售,利用或想得到回报的动机和心理——我们能
    做到吗?我相信在莫里的最后几个月里来看望他的人,有许多是为了从莫里那儿得到他
    们需要的关注,而不是把他们的关注给予莫里。而这位羸弱的老人总是不顾个人的病痛
    和衰退在满足着他们。
        我对他说他是每个人理想中的父亲。
        “唔,”他闭上眼睛说,“在这方面我是有体验的……”
        莫里最后一次见到他父亲是在一家市停尸所。查理·施瓦茨生性寡言,他喜欢一个
    人在布朗克斯区特里蒙德街的路灯下看报。莫里小的时候,查理每天晚饭后便出去散步。
    他是个小个子的俄罗斯人,面色红润,满满一头浅灰的鬈发。莫里和弟弟大卫从窗口望
    着靠在路灯柱上的父亲,奠里很希望他能进屋来和他们说说话,但他很少这么做。他也
    从不替兄弟俩掖被子,吻他们道晚安。
        莫里一直发誓说,如果他有孩子的话,他一定会对他们做这些事的。几年后,他当
    了父亲,他确实这么做了。
        就在莫里开始抚养自己的孩子时,查理仍住在布朗克斯区。他仍去散步,仍去看报。
    有一天晚上,他吃完饭后又出去了。在离家几个街区的地方他遇上了两个强盗。
        “把钱拿出来,”其中一个举着枪说。
        吓坏的查理扔下皮夹就跑。他穿过街道,一口气跑到了一个亲戚家的台阶上,倒在
    了门廊里。
        心脏病发作。
        他当晚就死了。
        莫里被叫去认领尸体。他飞到纽约,去了那家停尸所。他被带到楼下存放尸体的那
    间冷气房。
        “是不是你父亲?”工作人员问。
        莫里看了一眼玻璃罩下面的尸体,正是那个责骂过他、影响过他、教他如何干活的
    人的尸体;他在莫里需要他说话时却一言不发,他在莫里想和别人一起共享对母亲的那
    份感情时却要他把回忆压抑在心里。
        他点点头就走了。他后来说,房间里的恐怖气氛攫走了他所有感官能力。他过了几
    天才哭了出来。
        但父亲的死却使莫里知道了该如何去准备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。他至少懂得了:生
    活中应该有许多的拥抱、亲吻、交谈、欢笑和道别,而这一切他都没来得及从父亲和母
    亲那里得到。
        当最后的时刻到来时,莫里会让所有他爱的人围在他的身边,亲眼看见发生的一切。
    没人会接到电话,或接到电报,或在某个既冷又陌生的地下室里隔着玻璃看他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※

        在南美的热带雨林中,有一个名叫迪萨那的部落,他们认为世界是个恒定的能量体,
    它在万物中流动。因此,一个生命的诞生就招致了另一个生命的终结,同样,每一个死
    亡也带来了另一个生命。世界的能量就这样保持着平衡。
        当他们外出狩猎时,迪萨那人知道他们杀死的动物会在灵魂井里留下一个洞穴,这
    个洞穴将由死去的迪萨那猎手的灵魂去填补。如果没有人死去,就不会有鸟和鱼的诞生。
    我很赞同这个说法。莫里也很赞同。越接近告别的日子,他似乎越感到我们都是同一座
    森林里的生物。我们获取多少,就得补偿多少。
        “这很公平,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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